西方现代哲学 · 克里普克（Kripke）

Saul Kripke（克里普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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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背景简介

Saul A. Kripke（1940–2022）：美国哲学家和逻辑学家，20世纪最具原创性的分析哲学家之一。他的 Naming and Necessity（《命名与必然性》，1972/1980）是分析哲学史上影响最深远的著作之一，彻底颠覆了自弗雷格和罗素以来关于名称和指称的主流理论。

Kripke十几岁时就在模态逻辑领域做出了奠基性贡献（可能世界语义学），但他对哲学的更大影响来自他对语言、形而上学和认识论的激进重构。

Naming and Necessity 最初是1970年在普林斯顿大学的三次讲座，几乎没有修改就出版成书。其内容之原创、论证之有力，使其成为分析哲学的经典。

2. 名称理论：对描述论的批判

2.1. 描述论（Descriptivism）：弗雷格-罗素传统

自弗雷格和罗素以来，分析哲学传统中关于专名（proper names）的主流观点是：

一个专名的意义等同于一个或一组确定的描述（definite description）与之相关联。

例如：“亚里士多德”这个名称的意义可能是“柏拉图最伟大的学生”、“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尼各马可伦理学》的作者”等。

这个理论有许多吸引人的地方：

• 它解释了为什么“亚里士多德 = 《尼各马可伦理学》的作者”不是平凡为真的（它提供了信息）
• 它解释了名称如何能够指称对象（通过描述）
• 它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可以谈论不存在的事物（如“圣诞老人”、“金山”）

2.2. Kripke的批判：模态论证（Modal Argument）

Kripke的核心论证是：如果专名等同于描述，那么它们应该有相同的模态属性——但它们没有。

考虑：

1. “亚里士多德”（专名）
2. “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描述）

如果（1）和（2）意义相同，那么：

• “如果亚里士多德存在，那么亚里士多德是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应该是一个必然真理（analytic truth）——但这显然不是！亚里士多德完全可能没有教过亚历山大。

Kripke的结论：名称是“严格指示词”（rigid designator），它们在任何可能世界中都指称同一个对象。 而描述不是严格的——“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在不同的可能世界中可能指称不同的人（或根本无所指称）。

2.3. 严格指示词（Rigid Designator）

定义：一个词项是一个严格指示词，当且仅当它在每一个它所指称的对象存在的可能世界中都指称同一个对象。

• 专名（“亚里士多德”、“巴黎”）是严格指示词
• 自然种类词项（“水”、“黄金”、“老虎”）也是严格指示词
• 确定描述（“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法国现任国王”）通常不是严格指示词

2.4. 因果-历史理论（Causal-Historical Theory of Reference）

如果一个专名不通过描述来确定其指称，那么它是如何做到的？

Kripke的替代方案（轮廓性的而非完整的理论）是：一个专名通过一条“因果-历史链条”（causal-historical chain）来与它所命名的对象相连接。

• 最初，对象被以某种方式“命名的典礼”（initial baptism）赋予名称
• 然后，通过一连串的交流（说话者将他人的指称意图传递给下一个人），这个名称的使用被传播到整个语言共同体
• 只要说话者处在一条合适的历史因果链条的末端，他就可以成功地使用该名称来指称原始对象——即使他对该对象没有任何独特的识别性描述

重要特征：这个理论不是“您必须知道关于该对象的事实”而是“您必须处于与该对象的合适的历史关系中”。

3. 必然性与可能世界

3.1. 可能世界语义学

Kripke的可能世界概念与David Lewis等人的极端实在论不同：

• 可能世界不是“遥远的行星”——它们是世界可能如此的方式（ways the world could have been）
• 可能世界是“被规定的”（stipulated），而非“被发现的”
• 当我们说“亚里士多德可能没有教过亚历山大”时，我们不是在谈论某个其他的行星上有一个长得像亚里士多德的人没有教过一个长得像亚历山大的人——我们是在说：这个实际的世界可能以这样一种方式存在，使得亚里士多德没有成为亚历山大的老师

3.2. 后天必然真理（Necessary A Posteriori）

康德以来的传统区分是：

• 分析 = 必然 = 先天
• 综合 = 偶然 = 后天

Kripke打破了这些等同关系。他论证了：

后天必然真理（Necessary a posteriori truth）的存在：

• “水是H₂O”——这个真理是通过经验发现的（后天），但一旦发现，我们就认识到：在任何可能世界中，水都必然是H₂O（必然是水）
• “金星是启明星”——两者都是严格指示词（专名），都指称同一个对象，因此这个同一性陈述是必然的——尽管它需要天文学观察来知道（后天）
• “这张桌子是由这块木头制成的”——如果它确实是由这块木头制成的，那么在任何可能世界中，它都由这块木头起源（起源的本质性）

3.3. 先天偶然真理（Contingent A Priori）

Kripke也论证了先天偶然真理的存在：

• “标准米尺 S 的长度是一米”——这是一个先天真理（它通过定义而成立），但它是偶然的（米尺 S 可能在不同的温度下有不同的长度；一米的长度是偶然的物理事实）

4. 本质主义（Essentialism）

4.1. 本质属性的恢复

在Quine等人的强力批判下，传统亚里士多德式的“本质-偶性”区分在20世纪中叶被视为过时的形而上学。Kripke的工作恢复了本质主义的哲学尊重。

Kripke的本质主义涉及两个关键概念：

起源的本质性（Essentiality of Origin）：

• 一个生物体必然来自于它所实际来自的那对配子（精子和卵子）
• 一张桌子必然是由它所实际由之制成的那块木头构成的

物质种类的本质性（Essentiality of Kind）：

• 如果某物是水，它在任何可能世界中都必然是H₂O
• 如果某物是黄金，它在任何可能世界中都必然是原子序数为79的元素
• 如果某物是老虎，它在任何可能世界中都必然具有老虎的内在生物结构

4.2. 对Quine的回应

Quine曾嘲笑本质主义：说一个人“本质上是有理性的”和“偶然地是有两条腿的”，这完全取决于我们如何描述他——数学家和哲学家们可能强调理性，而杂技演员可能强调双腿。

Kripke的回应是：Quine混淆了指称的方式（ways of referring）和被指称对象的属性（properties of the referred-to object）。我们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指称同一个对象，但这并不意味着归属给该对象的属性是“相对于描述”的——对象独立于我们的描述方式而具有其本质属性和偶然属性。

5. 心身同一论问题（The Mind-Body Identity Theory）

Kripke将他的严格指示词理论应用于心身问题，对心身同一论（mind-brain identity theory）提出了一个强有力的挑战：

心身同一论主张：疼痛 = C-纤维激活（C-fiber firing）。这是一种“后天同一性”——就像“水 = H₂O”一样。

但Kripke指出：这里存在一个重要的不对称。

• “水 = H₂O”——我们能够解释为什么水看起来可能不是H₂O（因为水的现象属性——透明、可饮用——并不必然地与H₂O的化学结构相连；这是幻觉）
• “疼痛 = C-纤维激活”——如果我们感到疼痛，我们就是感到疼痛。我们能够觉得“疼痛可能不是C-纤维激活”吗？Kripke认为，这种表象比“水不是H₂O”的表象更难被解释为幻觉——因为疼痛的本质似乎就是被感受到的某种方式。

这个论证表明，心身同一论面临特殊的挑战——至少需要比“水 = H₂O”更多的哲学解释。

6. Kripke与西方现代哲学传统的关联

7. 指定阅读解读：Naming and Necessity (1972/80), pp. 22–4, 26–31, 34–6, 47–9, 71, 83–5

指定的页码横跨Kripke三场讲座的核心段落，构成了他对描述论的系统批判和他自己的替代性理论的展开。

7.1. 第一讲：对描述论的模态批判（pp. 22–4, 26–31）

7.1.1. pp. 22–4：名称与描述的模态不对称

这是Kripke论证的起点。他提出了一个直观但具有摧毁性的测试：如果“亚里士多德”的意义等同于“柏拉图最伟大的学生”，那么在任何一个可能世界中，如果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人满足后者，那个人就是亚里士多德——但这显然是错误的。

Kripke指出：当我们思考“亚里士多德可能没有成为哲学家”时，我们思考的是亚里士多德本人——那个在公元前4世纪的雅典实际生活过的具体的个人——在没有成为哲学家的现实中是怎样的。我们不是在问：“那个满足’柏拉图最伟大的学生’的人可能不满足’柏拉图最伟大的学生’”——这自相矛盾。而是在问：这个人本人可能有一个不同的人生。

由此，Kripke得出：

• 名称是严格指示词——它们在任何可能世界（只要该对象存在）中都指称同一个对象
• 描述不是严格指示词——“柏拉图最伟大的学生”在不同的可能世界中可能指称不同的人

7.1.2. pp. 26–31：因果-历史理论的轮廓

在这些页面中，Kripke勾勒了他的替代性理论——因果-历史的指称理论。该理论的核心思想是：

1. 初始“命名典礼”（initial baptism）：对象以某种方式（通过实指、通过描述）被赋予一个名称
2. 传播链条（chain of communication）：名称通过使用者的交流一代一代地传递下去
3. 说话者不需要拥有任何对对象的唯一识别性描述——只要他处于该名称的因果-历史链条的末端，他就可以成功地使用该名称来指称原始对象

Kripke举了一个生动的例子：“即使我关于费曼只知道’他是一个著名的物理学家’——而这也适用于其他许多物理学家——我仍然用’费曼’来指称费曼本人，只要我在语言共同体中从其他说话者那里获得了这个名字，而这些说话者又是之前从另外的人那里获得的……追溯到费曼本人。”

7.2. 第二讲：后天必然真理（pp. 34–6, 47–9）

7.2.1. pp. 34–6：对康德等式的打破

传统观点（自康德以来，延续到逻辑经验主义）认为：

• 必然的 = 分析的 = 先天的
• 偶然的 = 综合的 = 后天的

Kripke打破了这两个等式：

• “水是H₂O”——这是一个后天真理（通过化学发现），但它是一个必然真理（在任何可能世界中，水都必然是H₂O——如果某物不是H₂O，它就不是水）
• “启明星是长庚星”——这也是一个后天必然真理。因为“启明星”和“长庚星”都是严格指示词（它们都指称金星，而且在任何可能世界都指称同一个天体），所以它们的同一性是必然的——尽管我们需要天文学观察来知道这个事实

7.2.2. pp. 47–9：自然种类的本质属性

Kripke将严格指示词的概念延伸到自然种类词项（natural kind terms）。“水”、“黄金”、“老虎”——这些词像专名一样，也是严格指示词：它们指称同一种类，在任何可能世界该种类存在的任何可能世界中。

因此：

• 黄金的原子序数是79——这是一个必然的特征：任何不是原子序数79的东西都不是黄金
• 老虎具有某种内在的生物结构——这也是必然的：任何不具有该生物结构的东西不是老虎
• 而黄金呈现为黄色的金属这一事实不是必然的——在另一个可能世界中，黄金可能由于不同的光照条件而呈现为蓝色

这恢复了本质属性的概念：自然种类具有独立于我们描述的内在本质——本质属性不是“我们如何描述它”的问题，而是“它是什么”的问题。

7.3. 第三讲：心身同一论与严格指示词（pp. 71, 83–5）

7.3.1. p. 71：可能世界不是“遥远的行星”

Kripke澄清了一个常见的误解：可能世界不是“我们在远处某个地方通过强力望远镜发现的另一个世界的实体”。它们是世界可能如此的方式（ways the world could have been），是被“规定”（stipulated）而非被“发现”的。这一澄清为之后的模态论证扫清了障碍。

7.3.2. pp. 83–5：心身问题

Kripke将自己关于严格指示词和后天必然性的理论应用于心身同一论。心身同一论者（如J. J. C. Smart）主张：

• “疼痛 = C-纤维激活”——这是一个后天同一性，就像“水 = H₂O”一样

但Kripke指出一个关键的不对称：在“水 = H₂O”的情形中，我们能够解释为什么水看起来可能不是H₂O——因为水呈现给我们的现象属性（透明、可饮用）并不必然地与H₂O的化学结构相连。这是一种幻觉。

但在“疼痛 = C-纤维激活”的情形中，疼痛的本质就是如此这般被感到——我们觉得“疼痛可能不是C-纤维激活”的这个表象，似乎比“水不是H₂O”的表象更难被解释为幻觉。如果疼痛就是被感受到的某种方式，那么任何被感到如此这般的东西就已经是疼痛——无论是否有C-纤维激活。

这个论证并不“驳倒”心身同一论，但它表明：心身同一论者需要做比“水 = H₂O”类比更多的工作来解释为什么心身同一性是后天的但必然的。

7.4. 阅读提示

指定的页码构成了Kripke哲学革命的核心脉络：从模态论证摧毁描述论 → 提出因果-历史替代方案 → 通过后天必然真理打破康德等式 → 恢复本质主义 → 将结果应用于具体哲学问题（心身问题）。三次讲座的逻辑是层层推进的，每一层都建立在前一层的基础上。

8. 总结：Kripke的哲学遗产

Kripke的革命性贡献可以概括为：

1. 名称是严格指示词：专名在所有可能世界中指称同一对象；它们不是通过描述来运作的

2. 后天必然真理的存在：打破了“所有必然真理都是先天的”的传统教条——科学发现（如“水是H₂O”）揭示了必然的真理

3. 本质主义的恢复：事物具有独立于语言的本质属性（起源的本质性、物质种类的本质性），这不再是“过时的形而上学”

4. 因果-历史的指称理论：指称是通过因果链条建立的，而非通过说话者心中的描述满足

5. 可能世界语义学：为模态概念提供了严格的逻辑分析工具

“Let’s call something a rigid designator if in every possible world it designates the same object… When we ask whether it is necessary or contingent that Nixon won the election, we are asking the question whether in all possible worlds Nixon won the election.” — Saul Kripke, Naming and Neces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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